中国当代瓷坛泰斗、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王隆夫与世长辞

引言:在惊闻王隆夫老先生仙逝消息之初,有点不敢置信或者不愿意置信。在这样一个网络讯息大爆炸的时代,与那些靠连篇累牍的报道吹捧炒作、在媒体和网络上不断能搜出数十条乃至上百信息的艺术投机者相比,而景德镇陶瓷艺术界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泰斗级的人物,居然搜尽网络也只有寥寥三两条他个人的讯息,在网络上居然没有一篇正式的文章记录过王隆夫老先生的个人人生及艺术生涯。而王老先生的突然离去,笔者以为这不仅是王大师家族的巨大损失,也是我们这个城市传统文化延续的记录的缺失,这才是我们心头一种无法言说的沉痛。

王隆夫老先生是瓷坛泰斗,在景德镇早已是是家喻户晓的人物。但作为媒体人,我真正与王老先生近距离接触,还是在2011年,我在《中国陶瓷》杂志服务期间,与同事共同策划与执笔了反映景德镇陶瓷职工大学历史的《我的大学》这部书,才真正与王隆夫老先生有了实质性的接触。正是那么一次短短几个小时的采访,我感受到了一位老艺术家的人格、风度的永恒魅力。

我对王老先生的访谈,是在他的艺术展厅兼工作室,还兼他的娱乐健身房,因为在他的画室旁边,就有一张非常正规的乒乓球桌。王老先生笑着告诉我,这样他在绘画之余,就可以活动筋骨打打乒乓球。第一次见面,王老先生完全不像我想象中的80多岁高龄,非常清朗干练,可谓精神矍铄。那段时间,王老先生经常往返于南昌与景德镇之间,他以年轻人一样的旺盛精力,正在创作两幅巨型瓷板画,预备第二年到南昌在江西美术馆做展出。其中他所创作的一幅《南极星麻姑仙同往瑶池赴寿宴》,创下当年单幅最大粉彩瓷板画的世界记录。那天的见面,就是王老风尘仆仆从南昌赶回来接受我的采访。

后来,《我的大学》这本书接近截稿的时候,我又去请王老师为这本书题写封面,王老师毫不犹豫地欣然应允。我第二天去取手迹的时候,王老师刚刚与徒弟打完一场乒乓球,他穿着一身休闲服满头大汗地接待我,并亲自给我倒茶。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王老师居然题写了三种字体让我带回,以便供我们更好选择合适的,这种严谨的做事方式当时实在让我感动和钦佩不已。

2012年即将来临之际,《中国陶瓷》杂志在年末有一个“龙抬头”贺岁档栏目,我有幸参与其中。我当时和同事程丽芳开车去引接王隆夫老师、戴荣华老师、刘远长老师。他们三位艺术大佬到伊丽莎白婚纱影楼拍个人照时,虽然年纪稍有不同,但他们那种共有的安静、低调、儒雅与俊朗,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那时的王隆夫老师依然是精神焕发、气宇轩昂的样子。

2014年5月7日,中国文联党组书记赵实、省委宣传部长姚亚平等一行继续在景德镇考察时,景德镇瓷坛各位泰斗级的人物王锡良、王隆夫、戴荣华、郭文连、何叔水、赖德全等数悉到场,大家齐聚景德镇文联艺术馆。他们在艺术馆各显神通、尽情挥毫作画,引来了我们各路媒体人的围观,所幸我留下了一张王隆夫老师当时锁紧眉头认真作画的镜头。现场作画完成以后,我看见王隆夫老师与王锡良、何叔水等几位大师站在一起谈笑风生,我也拍下了几个珍贵镜头。未曾想,这是我最后一次有机会向大师聆听和学习的机会。此后,没能够有机会再与王老师邂逅,直到这次惊闻噩耗。

第一次采访深刻记忆,为今天写这篇悼念文字埋下伏笔。王老80多年的人生旅程,就像一本厚厚的书,随处翻开都是一篇篇精彩故事……

王隆夫老先生不是出生于普通的“陶瓷世家”,其祖父王昌彬曾任晚清景德镇御窑厂总办。因此王隆夫家族属于世代书香家庭,每一任浮梁县令履新都会来拜会王隆夫的祖父王昌彬。其祖父在任上,他协助烧炼过同治皇帝的婚典御用瓷,也奉旨烧造过慈禧太后七十大寿的寿典御用瓷,得到过晚清皇帝的隆恩赏赐。辛亥革命后,御窑厂停办,王昌彬不弃旧业、自办作坊,仍以烧造精工细作的瓷艺为主。其后,“珠山八友”声名鹊起,王隆夫的祖父也经营一些珠山八友的字画、瓷画作品。王隆夫自幼聪慧过人,加上家族的耳濡目染,14岁即被祖父送进当时著名的太平瓷社拜师学艺,三年学徒满后,年方十七岁的王隆夫就有了自己的画室。他画瓷都是自描自画自填粉彩,画面中所配的题跋从不假借他人,而是自吟自写,他年轻时就创作了一幅《唐三侠粉彩》瓷板画,在当时就名噪一时。

解放后,艺术瓷厂荟萃景德镇数量最多、水平最高的陶瓷艺术家于1958年成立,王隆夫与其他艺术瓷厂的元老艺术家们克服重重困难,抢救恢复了许多传统陶瓷艺术种类,多次圆满完成了国家国庆庆典用瓷以及国家重点艺术陶瓷的研发项目。上世纪50、60年代,国家非常重视景德镇陶瓷行业的发展,先后派出如王个簃、朱屺瞻、林风眠等很多中外闻名的国画大师到艺术瓷厂考察、参观、学习,王隆夫成为当时艺术瓷厂重点培养对象,向这些画界泰斗学习中国画、切磋陶瓷绘画技艺,与这些史上泰斗级的画界人物结下亦师亦友的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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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国家现有的高等学校,满足不了当时的改革开放经济发展形势。1978年,景德镇陶瓷公司将全市各瓷厂的721大学,集中起来在艺术瓷厂筹建了景德镇陶瓷职工大学。王隆夫又成为陶瓷职工大学首创者和最早的教师之一。

景德镇职工大学以提高陶瓷系统职工的素质为目的,为当时的十大瓷厂培养和输送实用型专业人才。职大创办初期,学校条件艰苦,专业老师非常缺乏。王隆夫在陶瓷职大担任的专业课程较多,有书法、国画和陶瓷绘画等。他一直坚持艺术实践教育,每学期都安排一段完整的时间,根据教学计划,带领学生深入农村或偏远地区,进行艺术实践活动。他非常注重直观教学,特别是学生的写生课。他曾带他们到鹅湖、瑶里等地方写生。他一边写生一边讲课,还一边给他们示范。

他告诉学生要懂得取舍,把近处美的景物画下来,不美的忽略掉;把远处美的景物,也可以攫取到画面上。换句话说,就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我们应该懂得取舍,合理布局。除了现实的生活积累,艺术家还要有浪漫的想象,要厚积薄发,如果脑子里一贫如洗还能浪漫什么呢?

每次写生,王隆夫也告诉学生们写生绘画要有美好的心情。美好的心情会带来美好的感受,内心就会有激情,就会有创作的冲动。他在教学生们写生的同时,自己也写生画画,为他们做示范,学生们有时学生们还排队轮流临摹王隆夫的画。学生们写生得来的灵感没有眼花缭乱的堆砌,有的只是顺应万物发展规律的淳美之境,平淡而韵味悠长,为他们今后一生的创作都带来巨大的影响。

王隆夫先生为人处世性情淡泊、为人谦恭,显示出一种经历人生浮沉、世事感悟之后的恬淡平静。六、七十年代,当时的形势需要,王隆夫会经常和一些老艺术家一起送文化下乡,或者到景德镇附近的农村写生。王隆夫除了完成上级下达的为农村画宣传画的任务,茶余饭后,一些地方干部和当地村民,也经常请他画一些年画挂在家里以增加年节喜庆之感。曾经有位乡村赤脚医生,以前从不对年画之类感兴趣,见大家一窝蜂地找这些城里来的艺术家画画,就也找到王隆夫请求王老师也帮他画一张。王隆夫老师认为他也算得是农村有文化的人,于是没有像赠送其他农民一样画大红大绿的年画给他,而是大费脑筋认真思考布局,为他连夜画了一张非常有意境的水墨山水画,然后郑重其事地送到这位医生的手中。谁知第二天,王老师碰巧又到医生家去窜门,就见他自己费尽苦心连夜创作的山水画,被这位乡村医生用浆糊皱巴巴地贴在黑乎乎的墙上,既没有装裱也没有上框,这让王老师心疼不已的同时,又让他觉得哭笑不得。

王隆夫先生为人处世从不玩弄心机,而是不求闻达,生活和创作皆简简单单、胸怀坦荡,凛凛君子之风。在艺术创作上,王隆夫会板起面孔一丝不苟,严格对待学生。习作每次都一定认真看,然后批改。画得不认真的同学,他毫不客气一定会批评,并且还会在他的作业上扣分。因此,他的那帮学生对他很敬重,即使是有些在普通老师眼里“不听话”的学生,也对他敬畏三分。

在职大上班时,王隆夫先生的教学任务很重,家庭生活条件也很艰难。那时全家8口人,四个儿女、一对老人,就靠他一个人的工资养家糊口。女儿王淑凝也在他自己班上学习,所以班上的学生经常和王淑凝一起到家里来。他们向王老师请教学业上的问题,也经常在王老师家里蹭饭。王老师家里的老人生病了,他带老人去看病,学生们就帮忙买米、买菜,帮忙打扫卫生,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印象最深的应该是临近毕业,王淑凝、赖德全、朱文等班上几位同学,为一同班同学考试成绩受到不公平对待而打抱不平。这些学生平时互相学习、互相帮助,关键时候他们更显示出团结和讲义气的一面。他们和校方意见不一致,矛盾最尖锐的时候,这帮学生甚至联合起来准备集体罢课。为此事,王隆夫站在学生的角度,多次与校方领导交流意见,认为对学生不能够采取过激的处理方式,应该循循善诱。最终,学校征求各方意见,妥善地处理了这件事。这些调皮捣蛋的学生,在普通老师眼里都不是“听话”的学生,但是在王隆夫眼里,他们都是非常聪明、思想活跃和最有挖掘潜力的人才。

多年以后的事实也证明,王隆夫老师的做法是对的,当年的赖德全在班上并不是特别出类拔萃,但他思维敏捷,多才多艺,在班上绘画速度很快。在毕业后的几十年艺术创作和工作实践中,赖德全厚积薄发、创造性思维和才能就显露无遗,在王隆夫众多的学生中他取得的成就最为显著。

2015年9月10日,王隆夫老先生选择了教师节这个特别的日子,与他这些曾经挚爱的学生、与他一生追求的艺术、与这纷纷扰扰的尘世间的一切,进行了一次最隆重、最彻底的、最永久的道别!而陶瓷职大的每位学生回忆起那段逝去的、单纯的、与王老师相濡以沫的学生时代,陶瓷艺术界每一位与王隆夫老师朝夕相处过的亲人、同事、朋友,依然能感受到王老师那种洗去铅华的做人本色,王隆夫老师留给后人的是一种精神的财富,更是一种思想的洗礼。愿王老师天堂路上一路好走!